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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层法院民商事案件庭前会议制度运行异化与重构
以C市C区法院近三年民商事案件为样本
作者:李 东 范 灵  发布时间:2018-05-23 15:24:13 打印 字号: | |
  2015年2月4日开始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解释》)中对庭前会议召开的时间和内容作了明确的规定,标志着在民事审判实践中已运行多年的庭前会议制度作为具有实质意义的相对独立的民事程序,通过立法正式确立了。立法之后,多地法院陆续出台了相关的指导意见和文件等进一步落实了庭前会议制度的运行模式,在这近三年的时间里,庭前会议制度运行情况究竟如何,笔者将以C市C区法院的民商事案件为样本对运行情况进行实证研究,分析运行中存在的问题和困境,并就在现行繁简分流制度下如何重构庭前会议制度进行探讨。

一、问题聚焦:庭前会议制度运行异化

(一)适用庭前会议案件数量极低

2015年1月1日起至2017年12月31日,C市C区法院共受理民商事案件23958件(2015年受理7521件,2016年受理7567件,2017年受理8870件),而适用庭前会议制度的案件仅有18件(2015年3件,2016年7件,2017年8件),占全部民商事案件的0.075%。

(二)庭前会议内容单一

依照《民诉法解释》第二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庭前会议的内容可以包括的内容有明确原告的诉讼请求和被告的答辩意见;审查处理当事人增加、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和提出的反诉,以及第三人提出的与本案有关的诉讼请求;根据当事人的申请决定调查收集证据,委托鉴定,要求当事人提供证据,进行勘验,进行证据保全;组织交换证据;归纳争议焦点;进行调解。但在C市C区法院的庭前会议中,所使用的笔录均称为“证据交换笔录”,且18件中有13件的会议内容只包含了证据交换,仅有5件明确了原告的诉讼请求和答辩意见,没有案件在庭前会议中归纳争议焦点,也没有对增加、变更诉讼请求、提起反诉等程序性事务进行处理。

(三)庭前会议启动随意

笔者对C区法院的庭前会议进行调查后发现,这18件案件中仅有2件系法官提前通知当事人到庭进行庭前会议,大多数案件均是在开庭当日根据案件情况临时决定召开,缺乏准备很可能致使无法在庭前会议中确定双方的诉辩意见,并明确争议焦点,只能对双方的举证质证进行简单记录,影响了庭前会议的质量。

(四)庭前会议与庭审之间的衔接模糊

《民诉法解释》虽然对庭前会议的召开时间和内容作了约定,但仅对当事人在庭审中对庭前会议阶段认可的事实和证据提出不同意见作了一定的要求和限制,对其他内容能够达到的实际效力不置可否,如在庭前会议中已经明确了原告的诉讼请求和被告的答辩意见,但在庭审中某些法官认为应当保证庭审的完整性,要求双方针对诉讼请求和答辩意见再次进行陈述,再如在庭前会议中已经经过举证质证的证据,当事人在庭审中再次发表其质证意见。

二、困境反思:庭前会议制度运行异化之成因分析

从前述数据可以看出,庭前会议制度在推动案件审判效率和质量方面有其独有的诉讼价值和诉讼功能,但其在审判实践中并不受法官青睐,且运行效果亦不如预期,笔者期望透过现象深入分析背后的原因,从而最大限度的发挥庭前会议制度的价值和功能,服务案件审理。

(一)主观认识错位导致适用积极性欠缺。

就笔者所在的C区法院系C市中心城区基层法院,从近三年来看,民商事法官每年人均办案量达450件左右,办案任务艰巨,很大一部分法官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几乎从未适用过庭前会议。通过走访,笔者了解到法官们认为庭前会议“无用”。第一,基层法院案件大多较为简单,证据相对较少并不需要通过庭前会议进行证据交换,且争议焦点比较单一在庭审中亦能快速准确的加以归纳。第二,庭前调解亦不需要通过庭前会议完成,在C区法院庭前调解大多数都由法官助理及特邀调解员完成,无需法官召开庭前会议。第三,基层法院案件大多数都只需要一次开庭即可完成,庭前会议无疑增加了法官的工作量,也使当事人来回奔波,增加诉累。

(二)立法规范缺位导致适用规范性欠缺。

《民诉法解释》虽对庭前会议召开的时间和内容作了规定,但在审判实践中远远不止这两点需要处理,实践中还遇到以下难题:

1.庭前会议的适用范围。究竟哪些案件需要适用或者应该适用庭前会议?有一种观点认为庭前会议仅能在普通程序中适用,因庭前会议的规定系在《民诉法解释》一审普通程序中,则在简易程序案件不应适用,有的认为只要案件需要,任何类型案件均可以适用庭前会议。实践中的作法也不一致,有的法院规定只能在普通程序中召开庭前会议,有的如深圳市南山区法院 要求普通程序审理的案件应当召开庭前会议,以交换证据,确定争议焦点,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案件一般不进行证据交换,但证据较多的案件、当事人申请证据交换的案件除外。还有的如湖南省长沙县法院 及沈阳市法院 则将庭前会议的适用范围扩大到除公告送达以外的所有民事案件 。

庭前会议的适用范围还涉及一个问题,即庭前会议究竟是由当事人申请还是由法官主动发起,有的认为必须由法官主动发起,因《民诉法解释》中明确“人民法院可以在答辩期届满后,通过组织证据交换、召集庭前会议等方式,作好庭审前的准备。”有的又认为当事人亦有申请要求召开的权利。大多数法院的做法均为仅规定了哪些案件应当召开庭前会议,这也就明确了法官在是否召开这个问题上起主导作用。

2.庭前会议的主持人选。主要存在两种观点,一是庭前会议可在庭审法官的指导之下,由法官助理或预审法官主持,意在“案多人少”的尖锐矛盾之下尽可能的减轻法官负担,一是庭前会议只能由庭审法官主持,因庭前会议是庭前准备阶段,是庭审的从属部分,为了保证庭审的连贯性以及法官审判的“亲历性”,不宜由他人代替法官召开庭前会议。

3.庭前会议的通知方式。在审判实践中,很多法官都存在着这样一个疑惑,即庭前会议是否应当向当事人送达传票?多数认为传票只能适用于开庭,故庭前会议只能采取其他方式通知,在实践中亦有法院和法官自行制作庭前会议召开通知书,那么这类通知书对当事人又有何约束力?如果当事人不到法院参加庭前会议,其又应当承担何种法律责任?有的认为应当视其放弃了举证质证,被告可以视为放弃答辩,原告可以按照撤诉处理,这种做法是否符合庭前会议制度的根本目的?

4.庭前会议的效力约束。该问题的实质就是庭前会议与庭审之间的衔接问题,如前所述,在审判实践中经常会出现庭前会议内容与庭审内容反复这一情况的一大原因也是立法缺位。如在庭前会议中对原告陈述了其诉讼请求,且原告亦明确在本案中对诉讼请求不予变更,但在庭审中法庭辩论之前又提出增加诉讼请求,应当如何处理?又如庭前会议中被告亦明确了其答辩意见,并明确在本案中不提出反诉,但在庭审中法庭辩论之前又提出反诉,应当如何处理?再如当事人在庭前会议中未出示的证据却在庭审中提交,应当如何处理?

(三)保障措施缺位导致适用性受限

笔者调查发现,审判实践中阻碍庭前会议制度运行还有一大因素来源于保障措施不到位限制了适应需求:

1.庭前会议的场所限制。以C区法院来看,除派出法庭外法院共有法庭18个,该18个法庭由36名 员额法官每年审理约10879件 案件使用,法庭使用已是相当紧张,如果再增加庭前会议这一环节,将进一步加重法庭负担。

2.司法辅助人员的配备限制了庭前会议效果的发挥。在C区法院,法官助理的工作量极大,再要求助理辅助甚至主持召开庭前会议实在加重其负担。另外,还存在很大一部分法官助理系聘用人员,受编制身份和本身的业务水平限制,无法单独主持召开庭前会议。                  

三、制度重构:基层法院民事繁简分流制度下的庭前会议运行机制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6年发布了进一步推进案件繁简分流的意见,其中提及了庭前会议的功能在于解决核对当事人身份、组织交换证据目录等程序性事项。在这一背景下,法院和法官应当结合基层法院的实际情况和现实需求,打破庭前会议制度在立法规范和制度配置等方面受到的诸多限制,通过制度重构充分发挥庭前会议的作用和优势。

(一)庭前会议运行制度的价值重构

民事诉讼要求以审判为中心,需当事人的一切诉讼活动围绕法官的心证和法律适用的意见进行,C区法院亦开始了“民事庭审实质化”改革,即争议证据质证在法庭,辩论争锋在法庭,争议事实查明在法庭,心证形成在法庭,庭审对诉讼具有决定性作用。庭前会议作为庭审的准备阶段,应当服务于庭审,使庭审能够集中高效的围绕案件事实和争议焦点展开举证质证、法庭辩论,故庭前会议制度的重构的价值前提即围绕“庭审中心”这一需求展开。

同时,庭前会议作为准备程序不能“越俎代庖”,其目的主要在于通过诉辩意见和证据意见促成双方调解和归纳争议焦点,因此,必须弱化法官作为裁判者的角色,且在庭审中进行的环节不可在庭前会议进行,如法官因案件需要向当事人调查发问等。同时,庭前会议更不能对案件实体作出裁判,包括对证据的认定。

(二)庭前会议运行制度的功能重构

1.宏观上,庭前会议是助力庭审的重要阶段。庭前会议作为庭审的一部分,可为庭审提供充足准备,从而发挥其独有的诉讼功能和诉讼价值,助力实现庭审的公正与效率。首先,当事人“突然袭击”的做法在我国比较普遍,即当事人持有证据但不在开庭前向法院提交,而作为“秘密武器”当庭突然提出,致使对方当事人无从准备而处于不利的诉讼地位 ,而庭前会议则给了当事人一个平等的机会,将所有证据最大限度的提前展示给对方,创造更加公平的诉讼环境。其次,庭前会议系围绕庭审需要进行,能够有效防止多次开庭、重复开庭和“无用”开庭,且并有助于法官在庭前会议中明晰自己的审判思路,明确争议焦点,引导当事人高效高质量的参与庭审,使法庭调查更具有序性,使法庭辩论更具针对性。最后,庭前会议亦是为原告、被告和法院三方之间提供良好的沟通平台,在提升和解可能的同时,也使当事人对案件情况和诉讼结果具备正确的心理预期,从而优化审判效果。

2.微观上,庭前会议可以有效提升庭审质效。如前所述,很大一部分法官抱有庭前会议在基层法院“无用”之观点,但笔者认为庭前会议制度在基层法院依然“有用”,原因如下:第一,基层法院简易程序案件开庭的复庭率并不低,调查显示民商事多次开庭案件在总案件中所占比例超过59.25%,且复庭原因大多都为当事人提交新证据、当庭提出反诉、增加诉讼请求、提出鉴定等,庭前则可在庭审前提前处理该类问题,从而减少开庭次数。第二,C区法院民事案件受理数近三年均呈现逐渐增长的趋势,在司法改革后员额法官人数相对固定的情况下,人均办案量必然会逐渐增多,法官办案压力亦会逐渐加大,C区法院已经通过建立审判团队、强化法官助理职责、送达外包、庭审记录外包、档案管理外包等各项工措施对法官曾经需承担的事务性工作进行剥离,笔者认为对于较为简单的案件亦可将庭前会议剥离至法官助理,以减少法官开庭的时间。第三,现法院的案件通常会由特邀调解员或法官助理主持当事人进行庭前调解,庭前调解的内容也是在大致了解双方诉辩意见和证据情况后协调双方意见,调解成功则形成调解协议,调解不成功则等待开庭,笔者认为该类调解行为实际就是庭前会议,可由法官或法官指导法官助理与特邀调解员共同召开,并形成笔录。第四,庭前会议召开时间可根据案件情况灵活处理,只要在举证期限届满后,开庭之前进行即可,一般的可在庭前三日左右召开,案情简单争议不大的案件还可在庭前提早一到两个小时召开,当事人无需多次往来法院开庭,法官也可集中连续审理多个案件。

(三)庭前会议运行制度的重构路径

C法院已于2017年开始对民事案件施行繁简分流,根据案件的不同情况,科学配置和高效运用审判资源,实现“简案快审,繁案精审”,以提高司法效率,促进司法公正。笔者认为庭前会议制度亦应在此基础上根据不同案件类型要求重构庭前会议制度。具体如下:

1.适用范围。除公告送达外的所有民事案件。

2.启动方式。因庭前会议并非诉讼的必备程序,故其召开应当尊重当事人的选择权,庭前会议召开前应当由双方签署召开庭前会议同意书,如果当事人不同意,法官只能直接开庭审理。当事人均同意召开庭前会议的,应当提前三天向当事人送达召开庭前会议告知书,列明会议时间、会议内容、当事人需携带的证据材料等,如在庭审当天提早进行庭前会议的,也可备注在开庭传票上同时送达。

3.地点和形式。由于庭前会议仅是庭审准备程序,不作实体性裁判,为方便梳理双方意见,应当为当事人提供较为宽松的协商环境,不宜公开进行,应面对面沟通协商,并予以记录。且庭前会议的地点也不宜强制规定,可在法庭,也可在法院的调解室、接待室等,这样也能解决法庭使用紧张的压力。

4.庭前会议内容和主持主体。应根据简类案件和繁类案件的不同特点,区分适用。简类案件法官的办案压力主要在于案件数量较多,相应的需要开庭审理的案件数量较多,导致法官倾注于庭审的工作时间比较长,但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和证据较为简单,故简类案件庭前会议的主要内容倾向于证据交换和促成调解,法官助理一般来说均可单独胜任,故由法官助理主持,有特殊情况的法官助理应当告知法官,由法官加以指导或者由法官主持。繁类案件法官的办案压力主要在于案件疑难复杂,审理难度大,推进困难,故繁类案件庭前会议的内容主要在于归纳争议焦点,以指导当事人在接下来的庭审中能够围绕争议焦点集中开展举证质证和辩论,故通常应由法官主持,如案件相对简单,且法官助理素质较高,也可由法官助理在法官指导下主持召开。

5.庭前会议效力。无论采取何种形式召开的庭前会议都应当形成笔录,达成调解的形成调解笔录并由当事人签字确认,未达成调解的应将双方的意见和证据交换情况作如实记录,并由当事人签字,该记录对双方均有较大程度的约束力。第一,对双方无异议的事实和证据在庭前会议中记录后,法官只需在庭审中作简要说明,无需再组织质证和辩论,即可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第二,对双方有争议的事实和证据,应当按照其待证事实和异议分类记录,并从中归纳争议焦点,引导庭审方向;第三,针对前述无异议的事实和证据,当事人在庭审中又提出不同意见的,应当根据《民诉法解释》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人民法院责令其说明理由或提交相应证据,并结合当事人的诉讼能力、证据和案件具体情况进行审查,而这种审查建立在“禁反言”的基础之上,应当十分谨慎,理由确实成立的,可以列入争议焦点;第四,对于在庭前会议中已经明确不申请增加诉讼请求、反诉请求等,如当事人在法庭辩论前提出,法官可以要求当事人说明情况,并对其申请进行审查后依法处理。

关于召开庭前会议通知书的效力,笔者认为在当事人同意召开庭前会议的基础上,收到该通知书应当按时参加庭前会议,如原告未按时参加,不宜按撤诉处理,这种情形应与被告未按时参加庭前会议一样,视其放弃举证质证,并对其在庭审中提交的证据,参照《民诉法解释》第二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对其提交的证据责令其说明理由,拒不说明理由或者理由不成立的,根据不同情形可不予采纳该证据,或者采纳该证据但予以训诫、罚款。

           (作者单位: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
责任编辑:彭茂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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