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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应当按照法定方式六个月内行使
——四川省蜀通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与四川省巴中市集洲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
作者:戴 伟 夏小璐  发布时间:2018-10-26 10:26:41 打印 字号: | |

[示范点]

建设工程承包人实现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必须按照符合法律规定的方式,即与发包人协商以该工程折价抵偿尚未支付的工程价款,或者提起诉讼、申请仲裁要求确认其对工程拍卖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或者直接申请法院将该工程拍卖以实现工程款债权,或者申请对建设工程变价款参与分配,且应当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六个月内行使。

 

[案号]

一审: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成民初字第2617号民事调解书;

再审一审: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川01民再25号民事判决书;

再审二审: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川民再541号民事判决书。

 

[案情]

2011810日,四川省巴中市集洲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集洲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四川省蜀通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蜀通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约定:由蜀通公司承建集洲公司开发的位于成都市金堂县赵镇金凤路“润洲国际一期工程”的基础、主体、屋面、室内外装饰装修及室内水电工程施工。

2012413日起,蜀通公司向集洲公司多次发出《催款函》提及集洲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付款,及蜀通公司享有对本工程的优先受偿权问题。2012913日,润洲国际一期工程1#楼主体结构分部工程进行了质量验收。2014425日,润州金外滩一期工程289101415161718栋楼竣工验收。2014429日,蜀通公司向集洲公司移交已通过竣工验收的金堂润州金外滩一期1号、2号地下室,289101415161718栋楼。2014812日,双方对工程进行结算,竣工结算总价为159 603 106元。

20141015日,蜀通公司作为甲方(债权人)与乙方(债务人)集洲公司、丙方(担保人)成都润洲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洲公司)、丙方(担保人)四川润洲商业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洲商业公司)、丙方(担保人)殷绍普、丙方(担保人)陈永生、丙方(担保人)殷玉龙形成了《工程欠款额确认及担保协议书》。施工过程中,“润洲国际”更名为“润洲·金外滩”。

李保华与集洲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及相关补充协议,购买润洲金外滩一期的12套房屋,并进行合同备案登记。

20141024日,蜀通公司以集洲公司未按约支付工程欠款及利息为由,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成都中院)提起诉讼。1110日,蜀通公司向成都中院提交增加诉讼请求申请:确认蜀通公司对集洲公司的该工程项目享有优先受偿权。

蜀通公司与集洲公司、润洲公司、润洲商业公司、殷绍普、陈永生、殷玉龙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成都中院立案受理。在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经协商自愿达成协议,约定蜀通公司对成都市金堂县赵镇金凤路“润洲•金外滩一期工程”(“润洲•金外滩”一期)的1号楼土建及主体工程,对289101415161718栋建设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成都中院出具(2014)成民初字第2617号民事调解书予以确认。

李保华向成都中院申请再审称原审通过调解书确认蜀通公司享有优先受偿权违反法律规定,侵犯案外人利益,应当撤销。成都中院作出(2015)成民申字第189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

 

[审判]

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后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工程的性质不适合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筑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建设工程承包人在未与发包人协议折价的情况下,只有通过提起诉讼、申请仲裁等确认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本案中,蜀通公司虽在出具的催款函及往来函件中明确提出蜀通公司享有对本工程价款的优先受偿权,但这些函件仅能视为其向集洲公司强调其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并未与发包人协议折价抵偿工程,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方式。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二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925日作出(2016)川01民再25号民事判决,撤销了本院(2014)成民初字第2617号民事调解书,驳回了蜀通公司的优先权外请求,其他判项与调解协议条款一致。

蜀通公司不服,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称,再审对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方式认定错误,认为行使优先权如果没有协议折价就只能诉讼、仲裁、公证,是对立法本意的曲解和限缩解释。混淆了权利主张方式和权利救济方式两个概念。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范围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工程的性质不适合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筑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根据该规定,建设工程承包人自行与发包人协商以该工程折价抵偿尚未支付的工程价款,或者提起诉讼、申请仲裁要求确认其对该工程拍卖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或者直接申请法院将该工程拍卖以实现工程款债权,或者申请参加对建设工程变价款的参与分配程序主张优先受偿权,均属于对建设工程价款依法行使优先权。本案中,蜀通公司向集洲公司发出《催款函》中虽明确提出蜀通公司享有对本工程价款的优先受偿权,强调集洲公司应积极协助并配合蜀通公司行使权利,但该函件仅是在声明有一种权利而并非是主张该项权利,该函涉及的是催要工程款,并没有要求与集洲公司协商以该工程折价抵偿尚未支付的工程价款内容,这些函件的内容与上述法律规定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合法行使方式不符。蜀通公司上诉称其已经通过发函的形式主张了优先受偿权是其对权利的拥有与权利的主张行使的理解错误,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815日作出(2016)川民再54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论证]

我国建设工程行业常规模式是由承包商垫付工程材料,建筑工人劳动修建。建设工程中凝聚着承包商的资本和建筑工人的心血。在发生纠纷时,确立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既符合情理,也符合国际社会普遍法。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是物权法施行前由《合同法》设定的一项权利,确立建设工程承包人对建设工程价款依法享有法定的优先受偿权。当时《物权法》尚未制定颁布,根据物权法定原则,该项权利不能归属于物权范畴。尽管《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作了“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工程的性质不适合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筑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又通过发布《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的形式对该制度进行了进一步的细化。但各地方法院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制度理解各有偏差,最终导致在具体案件中的处理各不相同。本典型案例就是通过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方式、行使期限等角度分析确定建设工程承包人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实现方式(未涉及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范围问题),从而规范在审判和执行中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认定和实现。

鉴于建设工程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涉及其他债权人、抵押权人、商品房买受人等其他利害关系人的重大利益,为了平衡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非登记公示性,其权利的行使方式、行使期限应尽量明确、清晰,防止因权力滥用损害交易安全和其他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权益。因此,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应当以向发包人履行催告程序并待合理期限届满,而发包人逾期不支付工程款为前提条件,并按照法定方式在六个月内行使。

一、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主体

《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建设工程合同是承包人进行工程建设,发包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建设工程合同包括工程勘察、设计、施工合同。”根据该规定,承包人是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权利主体,但是在实践中,建设工程还涉及到勘察方、设计方、分包人、实际施工人等其他主体,这些其他主体是否享有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中央层面的法律规定尚不明确。各地司法实务部门在这个问题上,基于不同立场和视角也有不同的诠释与规定。例如,《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六条规定:“装饰装修工程承包人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可予支持;工程勘察人或设计人就工程勘察或设计费主张优先受偿权,不予支持。”从该条的规定来看,工程勘察人或设计人不享有优先受偿权,但对分包人、实际施工人等其他主体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未置可否。又如,《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中处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有关问题的解答》第六条规定:“装饰装修工程承包人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可予以支持。但装修装饰工程的发包人不是该建筑的所有权人,或者承包人与该建筑物的所有权人之间没有合同关系的除外。享有优先权的承包人只能在建筑物因装修装饰而增加价值的范围内优先受偿。工程勘察人或设计人就工程勘察或设计费主张优先受偿权的,不予支持。”该规定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中处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有关问题的解答》第六条规定基本一致。此外,《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第三十八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或者未经竣工验收但已经实际使用,实际施工人请求其工程价款就承建的建设工程折价或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的,应予支持……”该规定明确了实际施工人可以享有优先权,这在法理与司法实务上是一个大的突破。

二、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

从我国建筑业发展的实际情况以及司法实践中受理的具体案件来看,因中途停建的“烂尾”工程引发工程欠款纠纷屡见不鲜。而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立法目的是优先保障承包人工程款债权,进而保障建筑企业工人的生存权利,故,不能将优先受偿权客体仅限于已竣工工程。建设工程是否竣工影响的只是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起算点的计算,并不影响承包人享有该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四条规定:“建设工程承包人行使优先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根据该规定,对于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的起算时间,已经竣工的,按照竣工时间计算,未竣工的,按照合同约定的竣工时间计算。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四条第二项规定:“非因承包人原因,建设工程未能在约定期间内竣工,承包人依据《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享有的优先受偿权不受影响;承包人请求行使优先受偿权的期限,自建设工程实际竣工之日起计算;如果建设工程合同由于发包人的原因解除或终止履行,承办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期限自合同解除或终止履行之日起计算。”该规定对此也予以了再次强调。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是对债权平等性原则的突破,故必须对其行使进行严格限制。在同一建设工程可区分为各独立工程项的情况下,部分已经竣工验收的工程项应以实际竣工时间计算起算点。未竣工验收部分工程项可以以合同约定竣工时间作为起算点。对同一工程项目设定不同的起算点并不违背法律规定,反而有利于平衡其他债权人、抵押权人、商品房买受人等其他利害关系人的利益,有利于社会秩序的稳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建设工程承包人行使优先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该期限属于法律上的除斥期间,该法定期限为不变期间,不存在中止、中断或延长的情形。

三、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实现方式

《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明确规定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的实现方式包括协议折价抵偿、拍卖。在当事人无法达成合意的情况下,为实现折价抵偿、拍卖的目的,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起诉、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向公证处申请公证请求确认优先受偿权,此类诉讼、仲裁和公证是公认的优先受偿权的合法行使方式;但是,建设工程承包人提起的诉讼或仲裁仅要求发包人向其支付工程款,未要求确认其对该工程拍卖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的,此类诉讼和仲裁不属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的行使方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零八条第二款“对人民法院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有优先权、担保物权的债权人,可以直接申请参与分配,主张优先受偿权”的规定,申请参与法院对建设工程处置后的执行案款分配,也是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法定行使方式。

除公认的确认优先受偿权的诉讼、仲裁和公证外,其他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方式都是以处置建设工程、直接改变建设工程权属为表现形式。建设工程承包人在向发包人出具的催款函及相关函件往来中虽明确提出承包人享有对本工程价款的优先受偿权,强调发包人应积极协助并配合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仅能视为承包人向发包人确认并强调其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是承包人与发包人协议折价抵偿,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合法行使方式。

四、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行使的限制

任何权利的行使都应当有边界,均不得滥用,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行使也毫不例外,综观相关司法解释及规定,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行使的限制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优先受偿权“主体”的限制。《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中处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有关问题的解答》明确规定工程“勘察人”“设计人”对工程勘察或设计费不享有优先受偿权。

二是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建设工程”的限制。根据《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中处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有关问题的解答》《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的规定来看,装饰装修建设工程的优先受偿权“只能在建筑物因装修装饰而增加价值的范围内优先受偿”,换言之,不能及于整个工程。

三是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保障范围”的限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三条规定:“建筑工程价款包括承包人为建设工程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不包括承包人因发包人违约所造成的损失。”从该条规定可以看出优先受偿权的保障范围重点在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强调的是直接支出;而对于尚未发生的损失或间接损失,则不在保障范围之内。

四是“商品房买卖”对优先受偿权的限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三条规定:“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但是发包人以房抵债而与他人订立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否可以适用该条规定,目前存在两种意见、两种风险:如果不允许,合法的以房抵债则受不到保护,必然损害了债权人的合法利益;如果允许,则可能出现发包人与第三人恶意串通,以为合法的形式掩盖虚假的债权债务,从而阻却并损害他人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综上所述,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在保护建设工程行业基本权利、维护建设工程市场繁荣等方面均具有重要意义。但现行法律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规定仍较为原则,对其行使方式、行使期限等关键问题缺乏完善的规范,导致司法实践中同案不同判现象屡见不鲜。建立统一明确、符合建筑市场特性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行使规则,既有利于维护司法公信力,也是规范建设工程市场有序发展的必要保障。

责任编辑:陈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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